medium_5873520946  

本文以四十個詞彙羅織2012年2月2日至12日參加兩岸學生交流團的所歷所感。如此呈現,是因為經驗本身雜亂無緒,很難不割捨些什麼以成就某個主題。為了在結構的統一及經驗的完整之間取得平衡,我從羅蘭‧巴特那兒偷了些技法。以下四十個詞彙大致按照發生的時序,間或穿插幾句夢囈,它們或許相互引申,或許毫無關係。

所有慣於寫作的人都會知道,語言的邏輯自會引領作者走上一條意想不到的道路。我並不真的擁有他們,較精準的說法是:我在語言遊戲中隱隱發現他們的蹤跡──注意到了嗎,我已經開始為自己脫罪了。

 

 

01. 序曲:浮光

 

總有一兩個時刻,美得悸動,叫人哪怕徒勞,也想試著留住些什麼。我想留住機窗下大片蕭瑟的土地,水道直直橫橫,區隔田野與田野、市區與市區,緊鄰卻錯落的區塊像巨幅普普風的一角,橙黃的暮色就沉澱於結凍的水道與水田。這是「水鄉」,慣用的詞彙相當陌生。

好想描摹、謄寫、按下快門或深深烙印在柔軟的腦裡,然而感動也是隻任性的青鳥,轉瞬便從指縫間溜走,像春水乍現的浮光。我甚至無法捕捉感動的原因。

 

 

02. 中國

 

第四次降落在中國機場,於我依然是微妙的體驗:熟悉的語言染上不知何方的風韻,人們像同一家工廠量產的不同型號,所有東西都以謊言般的相似、相似般的謊言呈現。

「中國」是爭議的詞彙,再再挑起想將信念安穩在一塊真實土地上的焦慮。有時候我會想,錯過就是錯過了,時時念著的「家」不過是輕煙般透明的想像,某些時代就是注定過著像斷線風箏在蒼茫藍天下飄蕩的生活。

 

 

03. 我

 

應該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和標在這篇隨筆上的作者是不同的存在,我們像一對雙胞胎,一樣的五官,一樣繫上蝴蝶結的裙子,然而我向習於直盯腳尖,靜靜傾聽另一個與大人談笑。

請把我們視作兩個人,我循著語言的規則建構主體,終究與有血有肉且時時矛盾的存有不同層次。不過您若注意到我們十指交扣,聽出蹦蹦、蹦蹦跳著的脈動原是一組旋律,便會知道我們來自同一個靈魂。

 

 

04. 旅行

 

同一個詞彙喚起人們不同想像。我想像旅行讓自己於麻木一次次復甦,在不同的空間品味不一樣的時間流動,就像中國北方蕭瑟的寒林映襯出台灣不死不凋敝的生機,於是重新賦予自己所屬的日常新的意義。我想像自己一次次藉旅行產生某種質變,因時間緩緩沉澱後浮現的那個光景而一次次感動。

您不會因我跟不上人們的腳步而怪我吧?人們走得太快,笑得太燦爛,一如美麗的五彩氣球,我總是有些落寞卻又不甘加入的,仰望一切冉冉上升。

 

 

05. 羊皮紙

 

攤開泛黃的羊皮紙,我們的歷史就在上頭塗塗改改,新的勝利者刮除老去的勝利者,在斑斑殘跡上疊寫新的時代。出發前翻出張岱的《西湖夢尋》,對著行程把相關篇章讀了一遍,沒想到時間如此厲害,實際走一趟才驚覺多有不同,古老的建築或毀於火災,或被安上另一種說詞,有的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且想到當年的遊人如今也成了西湖一帶的歷史記憶,不免有些憮然。

張岱的筆下重複著同一齣悲劇:好夢乍醒,陽光刺目的世界此後不再真實。朝代更迭以極為沉重的方式,證明了一切皆輕如塵埃。此後他勤奮的書寫,就像為動盪的大半輩子招魂似的,惦記再也經不住失去的餘下人生。

 

 

06. 杭州西湖

 

 

「就是澄清湖而已嘛。」同行者失望的說。

不,怎麼可能呢?我激動的想說清白居易、蘇軾先後在這兒任職築堤,前者已無跡可尋,然而在眼下直通彼方的柳道仍算得上蘇氏遺物。另一頭的白堤更老,蘇小小與白蛇的傳說都附會於此。由於西湖將不同時間編織成同一幅景色,我們這才有能力賦予歷史血肉,為亡者掙得一抔安息地,同時預視也終將成為一個蒼白名字的未來。

我語無倫次說了些,不久自覺無趣,更怕淪於掉書袋,便收了聲。最後一口白煙消散於初春。

空氣冰涼剔透,將要日暮的天際像溫柔的水彩畫,惺忪的藍,自在的金黃,微醉的橙紅,調成輕薄的紫,船隻行過,所有顏色隨著波光蕩漾。蘇堤上的柳樹像古裡記憶裡那般靜謐,絡繹不絕的遊客幸福微笑。某種神祕的空白充盈心頭。

 

 

07. 岳廟

 

西湖北路是岳廟。建築新得很,正殿供奉的塑像造型頗為現代,只有墓前四座「伏罪」的銅像憔悴不堪。與岳飛並列四大名將的張俊亦在其列。《宋史》待張俊其實不薄,甚至老城區的清河坊還保留了他的封號,一代叱吒風雲的人物,大概沒想過後世竟如此待他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複雜的事情總會被化約,無論是紅面的忠烈還是白臉的奸邪,都因違背常情而處處可疑。人們不斷編織著故事,掩蓋起理不出頭緒的殘酷,就像已經被逼上懸崖的人,決心迴避腳下深深的虛無。

 

 

08. 旅行團

 

※參加旅行團的原因

(1) 套裝行程

(2) 團體行動

(3) 結識朋友

 

※不參加旅行團的原因

(1) 套裝行程

(2) 團體行動

(3) 結識朋友

 

 

09. 團體照

 

我們拿著來不及看清的長布條,在攝影者的指揮下排成緊湊的三排,對著數個鏡頭揚起嘴角,有時候笑得出來,有些時候怎樣也沒辦法,只能像把操縱木偶那樣抬起手、抬起腳,好掩飾某些時刻的癱瘓。

攝影者說:「來,看我這裡。一、二、三……等等,再來一張……,好,換下一個布條……」

說實在,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布條上寫了什麼,然而臉已成了標語的追隨者。

 

 

10. 清河坊

 

和同行者離開下榻的酒店,先後叫住三輛「出租車」,「師傅」都臭著臉,以車程過短拒絕,不得已只好靠張嘴,一路問到清河坊。

南宋定都臨安,清河坊由於鄰近都城,南宋筆記少不了要提提這兒的繁華。今日整建為步行街,大致維持明清樣貌,作生意的多半是古早打扮,看老字號商行打著大紅燈籠,身著馬褂的說書人,提著長嘴銅壺的茶博士,倒像闖進了哪裡的攝影棚,處處不那麼真切。

晃了一圈,買了方出籠還冒著熱氣的定勝糕,像粉色的米糕,粒粒糯米入口綿密,十分清香。吃了用黑白芝麻做的甜餅。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藕粉,像麵糊似的黏稠,嚐不出特別的味道,只覺得素雅。

 

 

11. 梧桐

 

蘇杭一帶我們所經之處都是梧桐。精確說來當是法国梧桐树,但添了「法國」二字就少了些「中國」。樹皮是油漆刷過似的白皙,透著些許雪灰。體態像結實修長的舞者,躺仰著身子,奮力朝天展開雙臂。金子褪色般的葉片零零落落,襯得美極了。

由梧桐縫織窗景的兩座城市仍有顯著不同,杭州儼然就是現代都市的模樣,蘇州則保留了小橋流水人家的樣貌,屋子不高,粉白的素牆,搭著烏黑的屋瓦,破破舊舊的,倒真像畫裡的模樣。

 

 

12. 拍照其一

 

我想這個世代的祕密多半藏在照片裡。

以前拍照仰賴膠卷成影,往往要等洗出來才知道哪裡晃到模糊了,加上膠卷和沖洗都是一筆開銷,因而往往是省在珍貴的時刻才謹慎按下快門。大概在我國中時如火如荼的數位化──數位化的相機、數位化的電視,還有數位化的人生,現在除非特殊需求,否則很少用膠卷了。數位相機的好處在於當下成影,不斷擴充的記憶體允許人們一次拍下大量的照片,甚至不必洗成實體,直接如同幽靈輕透的寄身於硬碟裡,如此方便,催生了一個迷戀攝影的年代。

 

 

13. 飛來峰

 

遊客上飛來峰,泰半為了古老的佛像石刻,不甚精細的刻工在不可思議的高度上銘記對生後的想望。此處峭壁嶙峋,陰涼的石窟滴答滴答落水,陽光老遠的從外頭篩下,在腳邊斑白渙散。伸手可及的石像早已被人磨得發黑發亮,一尊尊菩薩帶狀紋飾般妝點幽暗的隧道。

說起來,張岱可恨透了這些如同玷汙天然美人的刻工了,於他而言這些佛像或許無異於街頭塗鴉。

 

 

14. 拙政園

 

遺憾的代名詞。跟著團體行動,先是拍照花掉太多時間,稍後又因同行者想搶在園內郵局打烊前買些明信片,於是提早結束遊覽。我坐在石欄杆上等待,吹了些風,同時默默作了一個決定。

 

 

15. 浴缸

 

出外旅行的夜裡多半在浴缸邊度過。頭幾天只是沖澡,對著酒店裡的三面鏡有如旁觀者的審視自己。赤裸的女人有點陌生,頂上打下的日光顯現骷顱的輪廓。

第五夜,放了一缸熱水,盡可能蜷縮身子好被覆沒。水波一口一口吞嚥,可能閉上眼休息了會兒,放鬆疲憊的肌肉,一面估算今晚洗的衣服能不能一早就乾。

室友回來的較晚,我總以睡眠婉拒夜裡的邀約,但其實是我很需要一池溫水的私人時間。

 

 

16. 黃埔公園

 

 

黃埔公園向來與「華人與狗不得進入」的坎坷近代史綁在一塊兒。這句話其實是斷章取義、蓄意挑起種族仇恨的產物,不過是在完成階段性任務後,逐漸落實成了史實,存在於幾代人的記憶裡。

現在的黃埔公園更像美食街外頭的造景,如果不是每間店都小標註明「黃埔公園內」還真不好確認。入口立了尊很符合俄共美學的塑像,粗獷的石刻男人伸展強壯的體魄,身後綠意盎然,在這季節裡還有明豔的鮮花。

同時間同行者或臨江佯裝跳海,或面朝車道併肩而坐,擺出各種有趣的動作在拍照。我怕眼睜睜錯過黃埔公園,和他們說了聲後便脫隊行動。「投奔自由」的滋味有些激動、驚喜和不安,我在不同的道路前看見形單影隻的自己。

 

 

17. 上海

 

現代化某種程度上正在抹除區域和個人的特色,窗外再也沒看見梧桐,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大廈。起霧的白日睡眼惺忪,夜晚迷離火光間,這兒和那兒都有些曖昧的神似。年輕大概就是如此。

 

 

18. 年輕

 

我傾向於視年輕為一種思考特質。事實上我不該透露太多的,因為即便有如囈語,我還是為這篇隨筆預設了讀者。只不過實在太喜歡這個主題了,忍不住還是列舉了幾個特質:

(1) 像幅樣板戲那般高舉鮮紅革命大旗,銜著燦爛笑容及鏗鏘有力的自信凝望畫框外的空茫。

(2) 喜用一張張漂亮的臉龐填滿照片的空白。

(3) 「想這麼多幹嘛?」

(4) 想像自己獨一無二。這其實是艱苦卻不該放棄的信仰。

(5) 常常遺忘、或根本不在意他者的存在,因為「我不是為了別人而活」。

(6) 我們總認為自己會不一樣,就像相信人性不斷在進步。

 

 

19. M君

 

很想念以前和我一起出遊的M君。想起兩人一起慢悠悠的在喜愛的景點打轉,壞笑的嚼人舌根。想起四年前的冬天我們竟然穿著球鞋勇闖天涯,照片裡的兩人凍得鼻子通紅,鼻水直流。我們在紫禁城泡了整天,伸手可及的紅樓琉璃瓦不可思議的沉重,多少亡魂醒不來似的打著鬼火夜夜穿梭,而今遊客穿著海外的品牌,鎂光燈閃個不停。

想念的原因是自私的,以想念慰藉某些時刻的脆弱。你不會介意吧,M君?

 

 

20. 虎丘

 

濕漉漉的石片路,沿著壟起的山丘深入景區。

拿著亮色旗幟的導遊腳步很快,親切的神色下有些不耐,急於奪得達陣似的直奔虎丘塔。就像是僅僅為了驗證行前讀過的資料,只來得及看個幾眼便匆匆經過。

史載夫差葬父於虎丘劍池,「下池廣六十步,水深一丈五尺,桐棺三重,澒池六尺,玉鳧之流扁諸之劍三千,方員之口三千,槃郢、魚腸之劍在焉。」傳言裡的劍池像削去左肩的「凸」字,被陡峭高峻的石壁包夾,刻著「劍池」二字。潭水綠幽幽的,濕氣極重,寒氣襲人,腳下滑溜溜的。沿石壁向上看去,一座石橋橫跨,左方便是虎丘塔了。今人就是怕一個驚動倒了虎丘塔,才遲遲沒下劍池挖個究竟。

夫差真是給老爸選了個好位置。

 

 

21. 楓橋夜泊

 

中國以木造建築為主,隨便一把火就成煙灰,加以戰爭頻傳,執著原物無疑緣木求魚。然而,重建的楓橋景區還是稍嫌做作了些,像要給膾炙人口的七絕借屍還魂,在渡口豎起金指的張繼像,編織新的巫術神話──銜著營業用笑容的導遊說「只要碰碰手指就能才思泉湧、金榜題名」,園區還不時傳來的鐘響穿透空蕩蕩的街道。

不過平心而論,我還是從中找到莫大的樂趣。綠幽幽的水道映著平靜的藍天,兩座石拱橋隔灣遙望,扁舟枯葉般擱在水岸,明黃色的寒山寺,想像這玩意兒於是乘著鐘響起飛。

 

 

22. 拍照其二

 

我們在最重要的地方流連,如果在上海,那便是在白渡橋,如果在蘇州,便是虎丘塔,如果在北京,便是故宮天安門……,不不,一定有些弄混了,至少白渡橋就沒萬國建築來得指標吧?

我們僅僅關心地標,其他地方消失在鏡頭外的蒼茫。所謂目的,否認了佔據大量時空的日常,我們執著某一定點,像在高速公路追逐旅程的終止符。誰催了油門,我們會失控嗎?

 

 

23. 拍照其三

 

「來,挑戰十人自拍!」朝氣的聲音,少年少女興致勃勃的伸長脖子,好將腦袋塞進小小的鏡頭裡。

所有參與的人同時都是自己的旁觀者,像上帝一樣監控創造的那瞬間。「喀擦」成影,我們的臉像串燒丸子那樣堆疊成山,一顆一顆笑得露牙,只留下角落小小的藍天。謎底似乎是我們的臉,臉迷戀著臉。

 

 

24. 臉

 

※人類眼中的臉

(1) 原創性的表徵。

(2) 擦了最多保養品卻最是無力挽回的一塊皮膚。

(3) 總是洩漏太多秘密。

(4) 渴望之餘又害怕被矚目。

 

※羊眼中的人臉

(1) 兩隻牧羊犬,十四頭牛,兩千四百三十七個人。

(2) 光禿禿的。

(3) 分為會給草吃及不會給的兩種。

(4) 咩~~

 

 

25. 豫園

 

煙雨濛濛裡打起橘黃色的小傘,像在黑白照片裡悠晃的流彩。兩隻鐵黑的獅子靜守炭火燒過似的大宅院,細雨答答、答答延著蜿蜒長廊屋瓦流下,曲折的石橋跨過不平靜的池塘,紅亭子潮濕得像要溶化了。我們拿著導覽圖,在石林設下的迷障中穿梭,撥開擋道的枯枝,翻騰狀的龍牆在最後的白牆那頭活靈活現的眨著眼。

 

 

26. 人物速寫其一

 

毛髮蓬鬆的羊駝戴著紅通通的作家帽,圍巾一圈一圈在頸上繞啊繞的最後只露出一雙惺忪的眼,說起話來就像融進熱可可裡的軟軟棉花糖。她有一把沒了柄的橘黃色小傘,領著我們這群觀光客上山下海。

某個夜裡,她說了三個秘密。其實秘密本身並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只好停在這兒,好維持某種誘人的氛圍。

 

 

27. 食

 

(1) 濃稠的湯頭微酸,浮著一層芝麻大小的酒釀,元宵大如南洋珠,手打的勁道嚐起來還是較機器作的香。

(2) 裝在小甕裡的東坡肉飄盪著醬香,肥肉與瘦肉比約一比一。

(3) 慶豐包子,炒肝,灌腸,滷煮,碗豆黃,炸豆圈。

(4) 下午四點左右已經買不到奶酪了,作為補償,吃不下任何東西的我一次買下紅豆雙皮奶及香蕉酸奶。

(5) 「這是我媽做的,怕大家在車上餓了。」隨行的大陸學生一一分發用大透明袋子裝著的糕點,咀嚼在嘴裡的是親切的味道。

 

 

28. 元宵節

 

我們出生在一個家裡,然後畢生追尋另一個家。說來便有些難過,我們半夢半醒的活著,在現實生活裡跌跌撞撞的護著夢裡那幅快樂結局。

爸爸去年一個人從上海搭快車到福州,事後常眉飛色舞的說起大江闊土,就好像花了畢生理解的「自己」終於得以證成了,「自己」的根即便岌岌可危卻仍然真實。

這趟旅行也有一段從上海到北京的車程,他積極的查出幾點會到山東(「和你們中文系的開山祖師打聲招呼吧!」)、打哪開始是古戰場之類云云。我聽話的一一完成使命,一方面挺想用肉眼替他記下每瞬風光,一方面我也還困在父輩醒不來的噩夢裡──我想知道到底該如何陳述自己才能不辜負所有人。

車程比想像中的漫長,過了山東後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是無盡的平原,眼見平原漸漸被地平線後滑順的黑暗浸染,然後,一道白光忽地打上天際,像晚霞的一聲呻吟。那時我正想著這麼蒼老的大地究竟哪寸土沒死過人呢,乍見白光,還想怎麼會有信號彈?隨後又見另一道白光直衝上天,這才恍然大悟:今天是元宵。

進了城區,「信號彈」花俏起來,五顏六色的,菊裡翻出綠火,紅花霎時謝了,藍火霎時又飛上天。下車後更是不得了,隆隆碰碰的聲響宛如要炸沉整座北京,滿城煙火宛如末日狂歡。

元宵是團聚的日子。忽地有些幸福的感傷。

 

 

29. 合唱

 

天生五音不全的我總是逃不掉歌唱。以前以為離開學校就能避免為了營造特殊氛圍,要求大家唱同一首歌的窘境,或許是對外賓高唱校歌(老師吆喝:「再更自信、更活潑些!」),或許是在一點也不傷心的時候播放煽情的曲子,大家受到感染於是紛紛落淚。後來我開始慢慢明白,合唱不過是凝聚信念的其一變形,它可以是簡單響亮的口號、一面旗幟、甚至幾位運動員,只要在社會就不可能真正迴避被要求收編的場合。

這次唱了永結同心一類的曲子,一面唱著一面為自己的走音害臊。所有人圍成一圈,牽著手,在飯廳裡搖啊搖的,臨桌的客人兀自談天說地,我們的觀眾竟然僅是自己。

會後,一個女孩紅起眼眶,欲淚又止。制式的東西倘能一再打動我們,那必然是喚起對美好的鄉愁。清澈的淚水十分動人,足以淨化我對歌唱的敵意。

 

 

30. 人物速寫其二

 

我認得這張臉,這是一張在不斷重複之歷史上稍做加工的臉,就像兒子酷似爸爸,爸爸又是別人的兒子,而如果我們一路追回非洲便會發現,所有人──哪怕是粉紅色有白斑點的人種,都以近乎侮辱人的方式巧妙的相像。我偶爾會試著藉由鏡子召喚母親,記憶裡的她一直維持三十多歲的樣貌,我的年齡不斷增長且迫近記憶裡的幻影。於是,在兩個女人重疊之際,我挫敗的發現自己的臉就像誰的贗品,或至少像把不同顏色的紙黏土隨意混在一塊兒的產物。

臉是同個概念下的產物,那是推動歷史的臉,年輕、自信且積極,或許還是一兩個校園組織的成員。我可以在人生的各個階段裡找到同張臉的不同變形,甚至等再成熟些後,我發現歷史到處浮貼同一張臉。臉的數量無論在哪個年代裡都相當龐大,他們團結一致,響亮的喊著同一句口號,因而又總是勝利選擇的那一方。勝利鼓吹他們轉動歷史的輪盤,是故他們也總是正確的。

臉正直到令我困擾,他老是苦口婆心要我加入窗外那揮手舞旗的隊伍。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遲疑。科技誠然不斷進步,歷史卻已證明我們逃不過人性,我們重複著乏善可陳的勝利,驗證著酷似的錯誤,臉的遊行幾乎是最諷刺的狂歡。

 

 

31. 圓明園

 

最令人哀傷的莫過於曠野上颼颼冷風,所有傷痛最後也只落得這般平靜。1860年,英法聯軍一把大火燒毀圓明園,像毒辣的陽光驚破我們都曾夢過的一千零一夜。偌大的園區竟只是蕭瑟的土丘,嚴冬平添幾分淒涼,枯樹像炭火燒過似的黝黑消瘦,幾乎肢解大地的湖水凍成灰白的大冰塊,自覺被困在沒有出路的冰櫃裡。

殘存的西洋樓好像被巨人一腳踢倒的積木,羅馬柱東倒西歪,雕刻藤與花的優雅弧形屋頂就躺在敗土上,石膏般蒼白的肌理被人刻上「到此一遊」、「某某某愛某某某」的字樣,幾個血紅的大字罵的卻是日本人,像在播完戰地新聞後緊接播放清涼運動飲料的廣告一樣,所有東西都給肢解得七零八落。

園內最熱鬧的地方大概是萬花陣了,較成年女子還高些的牆一圈圈,圍成個大迷宮,中間坐落一座巧妙的像有飛簷的歐式亭子為目的地。本來看佔地不大,不料和同行者卻花了十幾分鐘才「脫困」。後來聽人說,迷宮沒什麼財物,因而僥倖逃過洗劫,反倒是附近住戶長年搬磚蓋屋,這才耗損得厲害,從地基推敲,今日重建的萬花陣不過是原先的幾分之幾。

 

 

32. 檔案

 

(1) 「我們也不要太搞分裂嘛,還是要跟著團體才不會搞個人主義。」說者露出哄小孩的表情。

(2) 酒吧俗氣的霓虹燈浸染笑語,酒杯身後是模糊的歌者,唱著沒聽過的流行曲。四個骰鐘喀啦喀啦搖得響亮,莊家俐落得開了一角偷覷,亮了眼道:「我賭有十二個六點你信不信?」

(3) 晚上十點多,獨自穿梭於北京城底宛如蟻穴的地鐵間。泛白的樓梯間,空洞地迴盪異鄉人的腳步聲,踏、踏、踏……

(4) 我認得那樣無奈的表情:「不然你要怎樣?我們配合你。」所有眼睛都盯著我,等著回答。

(5) 我始終不明白「我們」與「我」的關係何以這麼傷人。

(6) 檔案將在十秒後自動銷毀:十、九、八、七……

 

 

33. 八大處

 

我沒想過會來到這兒,截然陌生的異域,甚至算不上我的選擇。

從頭說起難免傷心,行前查的地方由於路程的原故一一駁回,且人們大概誤解我了,原先想去的地方都是寺廟,不免使人以為是信徒,然而於我而言只是想沾染一下歷史氛圍,倒也沒特別想去哪裡參拜。無論如何,最後我和一對一的中國自願者搭地鐵到北京城的極西,稍後搭錯公車浪費約一個小時的路程,只好打車殺到另一頭,這才好不容易到達山麓。

一下車,只見一座大橋繫著大紅緞帶,通向林區。八大處正由於八間寺廟錯落於同座山上而得名。

一路爬坡,喘息在冰涼的空氣綻放霧花。喜鵲穿梭於森森鬱鬱的寒林,渾身黑得發亮,體態矯健,不怕人似的停在路間啄食。這兒的寺廟都不大,像志怪小說裡的山間野廟,紅牆斑駁,小小的院落小小的廟堂。頭幾間相當俗氣,建築新得不倫不類,有各種謀財法門。直至第五處龍泉庵,這才不似前頭透著森森邪氣,小巧精緻,令人驚喜。不大的佔地卻分為串成直線的三個院落,不過一個成年人那麼高瘦的山門後頭就是白石柱圈起的水池,霎時又冷了幾分。最後的院落用僅有的空間搭起龍王堂,右方有一口小井。

據說這兒的茶湯相當不錯,我們就在偏房叫了兩杯,托鄰桌一對健談老夫妻的福,還掙得一籃瓜子,邊嗑邊漫天閒聊起來。茶苦中帶甜,倒還不錯,且在大寒天裡能有個落腳處摀摀手可說是相當幸福的事。老夫妻說我們選對地方,直誇這兒靈驗。坦白說若早些時候和我說起,一定不以為然,但那時,明媚卻不帶溫度的陽光徐徐落下,時間隨著被熱水沖滾的茶葉而舒緩,我們舒服的靠著椅子和親切的陌生人談話,不由得令人相信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才能擁有這樣難得的緣分。

 

 

34. 耳塞

 

像要被棉被溺死一般疲憊的夜裡,遮住半張臉,把在眼皮後戰慄的雙眼藏進絕對的黑暗,給敏感的雙耳戴上耳塞,想像從世界的這裡漂流到他處,唯此寂靜我才能入睡。

第一次失眠的記憶是在小學一年級,因為忘記怎麼睡覺而哭了出來。淺眠一直困擾著我且波及身邊的人。

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夜裡,迷迷糊糊的在凌晨兩點被晚歸亮起的燈驚醒,毛毛躁躁的輾轉反側,又一次粗糙入睡。在半夢半醒間,隱隱約約的聽見年輕的同行者在走廊歡笑,從這頭擺盪到另一頭,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那隻不懷好意的肥貓。然後,昏天黑地,給玩了盡興的同行者用極促不斷的門鈴叫醒,刺痛我的是闖進門來的燈光及一張燦笑:

「我要回去了,來你這兒拿東西。現在六點。以後要聯絡喔,再睡吧,掰掰。」

 

 

35. 拍照其四

 

從連綿不絕的運動歷程裡切下片片相片,我們成功留住時間了嗎?時間像被凍結似的孤伶伶的處在那兒,我們敲敲打打,削去多餘且醜陋的,留下理想的塑像做為往後的回憶。

如果這確實是用臉來維繫個人原創性的時代,還有什麼投資會比雕琢自己來得更實用?我們親切的告訴人們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正確的觀看自己,想像此後得到更多的關愛和認同,終結太多的孤獨和誤解。然而當所有人都關注著自己的臉時,還有餘力與他者建立起真實的關係嗎?

 

 

36. 戀屍

 

我現下所做的不也正在形塑自我嗎?在堆砌詞彙的同時,一個依存於文字的我誕生了,這樣的我會不會也是一種臉的迷戀?或許是吧,我很想知道什麼東西在內部發酵、滋生了,迷戀的縱容一切發生後親手解剖。

 

 

37. 拍照其五

 

很多事就像老派電影一樣,只消看了開頭就能預見結局,我們似乎習於將人生置入一個個套式裡。坦白說,到中國的頭一天,關外幾個熱情洋溢的學生揚起歡迎橫幅,記者嚷嚷著要大家排排站好照相留念,那時我就明白:分別那日一定得哭的。

最後果不其然,在一位台灣一位大陸學生合唱贈別後,許多人圍成一團哭了起來,想在機場拍下最後的合影。十天的日子而已,真不可思議。看著人們從這兒流轉到另一頭,深怕再沒機會似的對著相機搭起肩,快門此起彼落,稍稍刷亮了黯淡的機場。我忽然想起國小常玩的遊戲大風吹,小小的鏡頭僅能容納幾張小小的臉,一如有限的參賽資格,我們深怕淘汰在鏡頭之外的不斷尋找空缺,在暫時保有位置的同時,想像著自己成為了「我們」。

「大風吹!」

「吹什麼?」

「吹沒有歸屬的人!」

 

 

38. 死亡

 

每次長途旅行都令我疑神疑鬼,想著:我會一直這麼好運嗎?發生在別人身上的災難有什麼理由非得避過我?雖說死於車禍的人數遠遠高於空難,但或許人類遠古以來就靠腿行旅四方,飛翔本身就再再挑戰我們的本能。出發前我寫了很多東西,甚至傻呼呼的動過交待遺囑的念頭。後來想想,死亡如此可畏,不過是我們尚未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

話說回來,我究竟想向世界說些什麼呢?我的聲音又能被世界聽到嗎?所有人都在說話,無異於默劇般的沉寂。

 

 

39. 家

 

回程機窗下的這塊土地附著另一塊蒼老大陸的鬼魂,但我不會錯認他們的,因為台灣是座不夜城。晚上十點多正是熱鬧的時候,從高空看下去,五彩燈火密密麻麻的像鑲在絨布上的水鑽。飛機安穩降落,一走出機艙,濕氣沉甸甸的頓時壓上肩頭,我有些不敢相信往常我們就頂著這樣的壓力生活著。

十一點多領到行李,和領隊打過招呼後便先行離去。才出關,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健朗男人露出雪亮牙齒,模仿飯店的接待人員,老遠舉起事先準備好的牌子:「歡迎回家」。那是家父,及繫在重要之人身上的家。

我拖著行李飛快跑了起來,一步、兩步、三步……

 

 

40. 終章:浮光

 

在未來某個沒想像中遙遠的日子裡,或許我們會像打開抽屜一樣的點擊電腦裡的資料夾,叫出一張張這十天的拷貝品,瞇眼尋思許久:「好像是K地,這是C君。……不是嗎?但我怎麼記得是C君?」照片裡的色塊依然豔麗,使之宛如贗品的是疲憊無力的記憶。寫下的這些,到時看來也幼稚可笑吧,最為不幸的仍要數究竟有誰想知道這些陳年往事?人們重複父母親對自己做的那套,裝作沒發現孩子不耐煩眼神,再再眉飛色舞的對下一代訴說那些其實自己也記不牢了的人事物。

我們竭盡所能阻止遺忘到來,是因為倘若存在沒有時間的厚度便無異於一場空。

人到了某個難以再創新的年紀後,便只剩這些照片和日記了,他不斷說著同一段故事,就像不願離開那段時間一樣,宛如始終弄不明白自由的靈魂何以困在這個逐漸老朽的肉軀裡。從這意義上來說,我們總是太年輕,太年輕就成人,也太年輕就老死,總是毫無準備的接替某些角色。唯一不同的或許僅是年齡越大,對未來的恐慌越是私人,直至老到某一程度後再無人可訴說。

我總覺得「渴望留住些什麼」是極為當下的事,至少書寫於我是如此。就在堆砌文字的當下使內在理路慢慢清晰起來,於是山光水色可能消融成自己的一部份,困擾我的事或許也能得到諒解。

難以諒解的事情甚多,但莫過於自己為何是這樣的一個人、何以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可是,我不信只有自己一人總在歷史的行進外遲疑,不信有人從未經驗脫隊後的恐慌與驚喜,因為究其根本我們擁有相同的靈魂。我是在對自己說話,且僅在說話的當下寬慰這樣的自己。最後一個字落下也是儀式終結之際,剩下的將不過是些沒有靈魂的糟粕。

 

 

 

120403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果陀‧果陀‧等等我 的頭像
禾子捷

果陀‧果陀‧等等我

禾子捷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