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 -1

《戰火浮生路(Les Uns et les Autres)》的高潮可視為全劇的絕佳縮影:

貫通首尾的音樂盛會上,最先傳入耳裡的〈Bolero〉為法國人製作的芭蕾舞曲,見到的是俄籍舞者,德籍指揮,美籍女歌者與法籍男歌者,然後是許許多多閃現的臉龐。就像現實生活,我們成天被上千上萬面孔模糊的人們包圍,面孔之模糊,很容易就忘了每個人都有一段特殊的成長經歷,經歷的那些解釋了人們為何如此,一旦除卻這些表層的,我們並沒有想像中的差異這麼大。

因而這是很動人的場面,不成熟的戰爭過後,傷痛與仇恨又一次漸漸淡忘,疲憊的人們帶著各自的過去,沉浸同一場演出,沒有迫害,沒有勝敗,更沒有矯情的正義和懲戒,所有人都是此瞬的旁觀及當局者。

 

(影片1 全劇的高潮,用藝術連結不同國籍、種族的人)

 

電影一開始就引美國作家Willa Cather所言:

There are only two or three human stories, and they go on repeating

themselves as fiercely as if they had never happened before

(人類的故事只有兩三個,其不斷重演自身,就像從未發生過般殘酷。)

戰爭正是這樣無情的玩意兒,在酷似的關口屢屢誘人玩火自焚,然後當穩固的一切在砲火摧殘下幽幽升起一縷白煙時,這才萬念俱灰地覺悟大半人生亦隨之崩毀。戰爭本身可能就是人類著的一種魔,在敬畏的同時,迷戀著不受拘束的混亂,讓體內渴望施暴的野獸掙脫牢籠。二戰至今仍是主流的故事背景,我想包藏在提倡和平的天使光圈下的另一個原因是觀眾十分享受爆破的瞬間。在我看來掛羊頭賣狗肉的比例並不少,就像近年流行以「小人物」為故事題材的作品也不乏消費同情的浮濫作品。

相形之下,《戰火浮生路》確實是令人為之一亮的作品。電影橫跨兩三代,以二戰以降為背景,穿插四個不同國籍的家庭──俄、法、德、美,他們沒顯赫的地位,互不認識,卻無不被在影片中看來十分抽象的「國家」決定了立場,被慷慨激昂卻處處可疑的信念捲入戰火,無意識的擦肩而過,有人死了,有人被留下了,在他們身上看不見戰爭的理由,也看不到勝利者,他們是一群在一個時代裡極為沉默的承擔者。

 

比較特別的是影射卡拉揚(Karl Kremer)的德籍指揮家。

電影裡,這名指揮家因為曾和元首希特勒握手而被打上烙印,戰後處處受猶太人打壓。有一幕是他站上除了樂評外空無一人的表演廳,票全被猶太人買走了,散場時攻擊他的照片如雪紛落。

 

(影片2 影射卡拉揚的德籍指揮家在戰後遭受報復)

 

我不同意一些影評主張這是談迫害猶太人以及批判德國的作品,他們很可能在接觸這類電影前就先入為主的扣上意識形態的大帽子了。如果僅僅專注於電影上,觀眾應當會同意指揮家和其他家庭一樣不過是亂世浮生,他確實上過戰場,他的孩子被炸死了,和妻子在戰後相擁而泣,就像其他人一樣充滿感激及悲傷。面對牽一髮動全身的沉重時代,能用什麼資格要求渺小的個人做些什麼?戰爭和所有傷害在本質上沒什麼不同,都是實況遠比人們傳述的更複雜,很難找出純粹的兇手與受害者,因此沒有人有資格用種族、國籍輕率的判一個人罪,而猶太人對這名指揮家所做的卻像是重演過去發生在他們同胞上的錯誤邏輯。重點不在誰是猶太人、誰是德國人,種族國籍不當是任何人的原罪,同而為人本應有最低的應盡道德,可是人們向來習慣讓政治先於活生生的存在。

在我看來安排這一幕的導演十分慈悲。導演Claude Lelouch1937年出生法國,父親是猶太人,母親信仰猶太教,他的生長背景使之更具意義。

他讓音樂成為溫柔的消解所有對立的力量。

這四個家庭都十分喜愛音樂,藝術幾乎貫串全劇,即使是最殘忍的生離死別,冉冉上升的也還是顫慄的悲愴琴弦。導演似乎傾向於用絕美反襯不可承受的悲傷,於是悲傷變成十分綿長且溫馴的底蘊。做為開場及落幕的盛大音樂會包覆了所有傷害,曾有的衝突就像樂章裡高亢的音符,當人們抽離了回頭顧盼,無論再怎麼仇視、悲傷或絕望,我們終究屬於同一組悠久的旋律。在講究功利的時代裡恐怕很難想像藝術有什麼用,但當人們最脆弱的時候,偏偏又是這般無用、不具目的性的美慰藉了疲憊不堪的心靈。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果陀‧果陀‧等等我 的頭像
禾子捷

果陀‧果陀‧等等我

禾子捷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