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陀‧果陀‧等等我

　　你可以大聲的向世界宣佈：「這是個自由社會！」，但或許這其實是超乎你想像的貧乏年代，無遠弗屆的傳播方式以有史以來最強悍的姿態，強而有力的打破地理、政治等等高牆，同一個目標、同一句口號可以一夕就成為全人類共同的話題，同樣的，同一套思維也可能如同病菌一般，迅速傳染到世界最原始的角落。假如地球村必定有一種和平而沒有衝突的實現形式，那必然是思考的單一化。

　　「大眾文化」是這病菌的名字之一，充斥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中，大多數的人們早已被捲入大眾文化的洪流之中，他們甚至無法察覺自己行為背後有一個比封建君主更獨裁的主宰者在發號司令。

　　人們的日常生活真是豐富的單調，我們有一樣的消遣方式、一樣的品味、一樣的價值觀，個人的獨立性被大眾文化磨平到幾乎可以忽略。當全世界瘋狂迷戀某一本小說時，不去買一本來看看，你自然就會被屏除在人際關係之外，社會會無情的告訴你：你是個跟不上流行的人。所以，第二天你去買了這本小說，在最短時間內看完後，你可能會深深喘一口氣，感慨「果然名不虛傳」，也可能不屑的心想「不過如此」，然而，出版商才不在乎你怎麼想，重點只在於你確實被大眾文化推著跑、你購買了他們的書，是否能狠很賺上一筆才是商人關心的問題。

　　大眾文化訴諸的對象是這社會裡的大多數，每個人都被裝到「大眾」這個容器裡，被視為沒有個人特質的數字（你也可以是「全台狂賣25000本！」的數字之一），商人和政客在乎的是大眾的「普遍特徵」，並且將這「普遍特徵」提升到「必備條件」的層級，以此鼓勵、恐嚇、強迫每個人達到這個層級。他們追求的是最大利益，商品暢銷、選票集中才是重點，什麼提升生活品質、為選民發聲只是廣告台詞，瞧，自古以來從中獲利的從來都不是大眾啊。

　　大眾文化的特質是迅速、方便，就跟三分鐘即可食用的泡麵一樣，不需要太費功夫就可以得到滿足。大概只要能投合人們最低層次的生活需求就可以成為流行。文藝界最暢銷的書籍從來不是會名留青史的經典，「我成功的秘訣」、「瘦身一百種妙方」之類實用書籍才是王者，而銷量最好的小說往往是些不需要腦力的作品，言情小說滿足人們不花太多努力就可以被好好愛著的想像，冒險小說讓讀者置身於一個以危機來突顯個人英雄主義的情境，當然，也可以看到一些訴諸暴力、毀滅的暢銷作品，但說實在的，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憤世嫉俗的人了，如果說叛逆跟反叛是兩種層次，那這世界上大多數反社會的人只是想要藉由叛逆來強調自己的成熟聰明。

　　偶像崇拜也是一種集體性的盲從行為，都只是將自己想要、卻無法完成的夢想投射到另一個對象上，肯定偶像的一切，就好像也肯定了自己的存在，偶像成功了，就好像是自己的勝利，但實際上二者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聯繫，你用金錢、用選票使一個人超凡入聖，並無法幫助你肯定自己的主體，心靈的空洞依然在那，你所做的只是把自己依附到一個更大的虛幻理想之上，甚至偶像也不是他自身，他只是在扮演一個幻影、他只是大眾文化的一個具現。

　　創造潮流是最快的獲益方式，因為潮流讓人掏出錢包快過用腦子思考。潮流通常是依附在廉價的媒介之上，從中才能獲取最大利益。名牌鞋子跟普通鞋子最大的差別在於商標，商標可以讓一雙鞋子身價翻倍，只要商家有辦法催眠大眾：穿上它你可以變得更好、更出色，這就是成功的宣傳了。結果，你花的錢只有一小部份是鞋子的成本、工人的薪水，更大的部份是用來買一個幻影、一個暗示能讓你更好的幻影。樂壇上的偶像文化也是同樣的道理，音樂本身不是FANS關注的焦點，事實上，最吸引人的是這張專輯散發的偶像光芒，偶像光芒說服消費者：這是一張優秀的專輯，讓人在思考前就先採信了這句廣告，音樂本身倒成了其次。

　　大眾文化還有一個特色，在上頭也略微提到了，即是排他性。倘若你不讓自己被大眾化、被捲入這種盲動的洪流之中，你就無法進入社交圈，社交圈也會主動的排擠你，在大眾眼中，你並不是因為敏銳的觀察力而拒絕從俗，而是因為你不夠流行、不夠有品味、不夠會計算的緣故。這種排他性也變相的鞏固了這個庸俗的大眾集團，在藉由貶低異己的同時，我們的身價無形中被提高了，我們再一次勝利了！我們果然是優秀的一群！而淪為小眾的那群人，倘若沒有堅定的理念或信仰，很快也會因為來自主流的壓力而動搖，轉而加入大眾之中，同時加入貶低異己的行列。

　　種種特性都是人性，大多數的人不敢決定自己，他們希望躲在強而有力的手臂之下，由權威告訴他們對錯和前進的方向。大眾文化之所以為當代思潮的重要討論主題，是因為這種強迫大家一致化的力量，是有史以來最強大、最隱微的，這種思想獨裁者甚至還藏身在「自由」、「合理」之下，大眾化是當代的生產方針、是當代的教育宗旨、是當代的追求目標、是當代的信仰……，大眾化甚至還灌輸我們「我很自由」的假想。

　　大眾文化是必然現象，也有該被肯定的一面，但意識大眾文化是怎麼在這社會中作用的，有助我們判斷自己的行為是盲從還是需要。社會裡仍有有所目的而有所為的人，是比起媚俗更需要掌聲的一群，但他們往往被屏除在大眾外，這種人往往都要等掛了後才有人來歌頌。這世界上多的是有才華、認真努力、卻沒有實際回饋的人們，倘若打開眼睛，仔細看這世界，你會發現真正需要掌聲的，往往不是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些人。

　　有時候我會在想怎樣才能在商業和理想之間找到平衡點。遠離大眾的思想家對這世界的影響是有限的，只有走入人群才可能真正有所作為。成功的人知道怎麼在討好大眾的同時實踐自己的理想，我個人認為這是文化工作者的最高境界。